越野车发动，一名身形魁伟的军人疾步上车，在后排坐定。简短的命令传入驾驶员耳内：“过桥，进沟！”下令的是成都军区空军副司令员林杰少将，成空某部彭州市抗震救灾部队的总指挥。5月18日下午3点半，距离成空某部进驻彭州抗灾“前沿的前沿”已整整6天，林杰第13次越过白水河大桥，往银厂沟方向进发。他必须再次亲自去看一看，看那边是否还有活着的居民游客，看沿线的防疫工作开展得如何；更重要的是，他要检查工程总队的破障进展，是否已经如期推进到了山门。
在车上林杰缓缓合上眼。5天来，他就是利用在车上、在救援间隙的点滴时间略事休息、恢复体力；但却哪里睡得着？强打精神从车窗回望，白水河大桥前“感谢亲人子弟兵”的红底布幅在山风吹拂下猎猎作响。人民的信赖和党委政府的重托，以及5天来抢险救援的点点滴滴，蓦然兜上心头。
林杰在指挥抗震救灾
行进中的紧急集结
5月12日下午2∶20，林杰准时进入办公室上班。8分钟后强震传来，就在惶惧的市民们还挤站在街头的时候，空军机关大院内已经建立起临时指挥部、架设好通信线路。成空首长迅速与成都市委、市政府联系，了解灾情、主动请求任务，并传令空军部队紧急集结。
当天晚上，成空临时指挥部内一直在进行紧张的会议。次晨6点，部队接到了明确任务：迅速往彭州重灾区银厂沟方向开拔，第一时间内投入抢险救援工作！
林杰的秘书张弛对当天的事情记忆犹新。“战士们来自市内、省内各地，集结到位需要时间，因此指挥部决定抢险部队上午9点出发。”张弛说，心急如焚的林杰不愿被动等待，早上7∶40，他下令指挥部成员于8点准时出发，尚未集结到位的部队则直接赶赴彭州，“一边行进，一边集结！”
下令时林杰镇定如恒，但张弛却看见他用力将一个喝光的牛奶盒子捏成一团，手指关节发白。张弛没有想到，在此后一天内林杰会粒米未进、就靠着这盒牛奶支撑了整整20个小时。
一路飞驰。1个多小时后，林杰一行到达了彭州市，从四面八方赶往此处的1555名空军战士也在行进中陆续集结到位。不过新的问题随即出现：通往银厂沟的小鱼洞大桥已经被震垮，运送战士的大卡车无法通过！
同一时间，赶赴彭州市指挥救援工作的市委副书记、市长葛红林也来到小鱼洞大桥旁。军地领导见面之后立即商讨布置救援方案。双方很快达成一致意见：林杰带领先遣队上山救人，葛红林则留守在小鱼洞大桥旁指挥相关人员全速搭建一条便道，供子弟兵尽快过河。
这次会面仅仅4分钟，但就在这4分钟内，困扰彭州市救灾工作的两大难题迎刃而解，大批被困的灾民则迎来了生还的希望。
目标：大龙潭
让林杰感动的是，在葛红林亲自指挥之下，小鱼洞大桥旁的便道在几个小时之后便顺利打通，源源不绝的大卡车经过这条唯一的生命通道曲折上山，到14日凌晨2点半，1555名空军战士已经全数进抵白水河大桥。大桥对面阒无人声，地震之后剧烈的山崩将原本进入银厂沟的通道彻底封死；而据镇政府工作人员介绍，大量被困的居民和游客就在里面，在大龙潭，小龙潭……让林杰稍感宽慰的是，从12日下午开始，陆续上山的战士顺利解救出6000多名被困群众，这让他无负对葛红林许下的“你修路，我救人”的诺言。
部队的战前指挥部在龙门山镇政府院内成立起来。暗夜中淫雨绵绵，整整一天粒米未进的子弟兵只能盘膝坐在公路上进食。余震传来，大地震颤，远近的山头沙石俱下，雨声中泥石流的声音凄厉无比。
那一夜上千名战士在卡车上、公路边或坐或站，林杰等人则在指挥部了解灾情、部署兵力。来自当地镇政府的消息让林杰心如铅坠：白水河大桥已成危桥，能承载的重量不超过8吨，车辆决不能通行！而此前冒险徒步过桥勘查地形的战士也回报：山崩严重，桥对面的山体与地面几成80度夹角，攀援过山极端困难……
林杰心里好生难以决断。被困在银厂沟中的群众急需救助，部队早抵达一分，他们生还的希望便多了一分；但若涉险深入，万一战士们遭遇伤亡、削弱救援力量怎么办？直至凌晨4点，他才决然下令：抓紧时间休息，2小时后翻山进沟！他将部队分成了8组，其中六组人负责搜救，一遇伤员和被困群众必须立即援手；一组人专门扫除路上障碍。剩下的一组领受了特殊任务：“什么事都别管，遇上伤员也不要停留，交由负责搜救的战友负责。你们只管一件事：天黑之前必须到达大龙潭，在那里与我汇合！”
布置完毕之后林杰仍不休息，他必须考虑得更远。明天一早部队就将徒步过桥，但之后呢？白水河大桥不能通车，难道就这样一直徒步往返？那将耽误多少救援时间，里面的受困群众能等得起吗？
14日早上8点，第一批部队已经出发2小时。林杰向驾驶员下令：开车，我要亲自乘车过桥！
一线希望，百倍努力
林杰的决断让镇政府工作人员震骇，但他们的反对和劝说是徒劳的。镇党委书记咬了咬牙：“既然首长甘冒奇险，我们也豁出去了！”他拉上一名工作人员，“我们一起去，为子弟兵当向导！”
抱着必死决心的一行人，最终安然乘车过桥，然后攀山涉水、徒步向大龙潭进发。55岁的林杰在大树乱石之间奔行如飞，将张弛等几个年轻人远远抛在身后。一路上杳无人迹，只是在临近山门时，林杰突然看到一个年轻人奋力从沟谷中爬上来，背上还负着一个死去的女子。
简短的交谈后林杰得知，这个男子负着的是不幸遇难的女友。地震发生时他们正在银厂沟游玩，年轻男子不忍抛弃女友，用布料将尸体紧紧捆缚在身上，手脚并用爬了几十个小时才抵达此处。当深受感动的林杰提出要派战士帮他背尸体下山时，身上无数处被划伤的小伙子神情坚决地缓缓摇头。他要亲自将女友背下山，履行大难突临时对女友许下的誓言：“生，我背着你；死，我背着你！”
那时候张弛看到了首长眼角隐隐泛出的泪光。林杰霍然转身，大声说：“他是天下最好的男人！老百姓尚且如此重情重义，我们吃老百姓的饭，此时不回报他们，更待何时？！”顿了一顿，他又道：“哪怕大龙潭是真正的龙潭虎穴，我们今天也一定要闯进去！”
在这样的坚持下，当天下午4点，林杰带领指挥部一行抵达了大龙潭。这里早已成为一片废墟，所有的宾馆和农家乐均被震塌，几名等候救助的居民看见解放军时激动万分，林杰连忙安排战士将他们转移下山。深感大恩的群众告诉林杰，这里震感极其强烈，废墟中肯定没有活人了。他们劝战士们不要浪费时间去徒手挖掘废墟，应当抓紧休息、准备来日再战。
不能浪费时间，这话固然不错；但“只要有一分的希望，就要付出百倍的努力”，这是战士们的誓言！林杰谢绝了百姓的劝阻，亲自走到废墟旁，拿起一块石头在碎砖破瓦上逐尺轻敲、大声呼喊，同时将耳朵贴上去探听砖瓦下是否有回应。
果然，一段废墟下传来了微弱的呼救声！战士们紧急开挖，林杰也上前援手。慢慢地第一层砖瓦被刨开，几条拇指粗的钢筋显露出来，让轻装疾进、没有带上工具的空军战士束手无策。
危急中当地居民送来了一把老虎钳……时间飞逝，当钢筋被钳断、砖瓦被刨开时，已经是晚上10点。当战士们从废墟中扶起一位虚脱的老人时，两天来脸上始终阴云密布的林杰终于显现出笑容。
那一天林杰率领战士们从大龙潭的废墟中救出了6名重伤垂死的百姓。当他们从大龙潭撤返三边坪露营时，时针已经指向15日凌晨2点。在归途中林杰心中的大石依然无法落下：在更远的山沟里面，究竟还有多少亟待救援的群众？
生死相依
那天晚上，三边坪燃起了一团篝火。所有的营帐都让给了受伤群众居住，林杰和战士们在篝火边坐了一夜。当天色放亮时，林杰又返回指挥部，第一件事情就是对工程总队长曹定国下达严令：“三天之后，我要亲自乘车到山门！”
1954年出生的曹定国将军只比林杰小一岁，两人的私交极好。但是那天林杰下令时声色俱厉，不留丝毫余地。林杰说，他不是不给老朋友面子，但是在群众急需救援的时候，天大的私情和面子都必须丢到一边，工程队纵有天大的困难也必须克服，必须为救援部队驱车前进扫平障碍。
“战士们足足苦了5天了。”看着白水河大桥旁整装待发的士兵，林杰心里感慨万端。他为自己带领了这支不怕苦、不怕死的铁军感到自豪，更对那些与解放军并肩前行的志愿者和政府工作人员心怀感激：战士们的水粮供给出现困难，部队开了一张条子下山求援，几个小时后当地政府就派消防车送水上山，一同带到的还有几千个馒头；彭州市和龙门山镇的政府工作人员，几天来一直为士兵当向导，深入泥石流肆虐的沟谷；几天里，指挥部不时迎来主动送粮送水的老百姓……更让他无法忘记的是，省委常委、市委书记李春城，曾于凌晨2点踏入龙门山镇的空军临时指挥部慰问官兵，市委副书记、市长葛红林也曾专门驱车越过白水河大桥，在抗震救灾的最前线看望战士。正是在党委、政府和人民群众的强力支持之下，成空某部才能冲破重重困难险阻，在短短5天内完成转移灾民8375人、救助伤员762人、空运转移68人的壮举。
想起这些，林杰胸中涌起无限豪情。“军地之间，军民之间，患难之际，生死相依。我不相信还有什么不可战胜的困难；别说地震，就算天塌下来我们也可以给它顶上去！”
